孟屯河谷的冬天,雪是顺着沟进来的。
从成都向西,穿过都汶高速上一连串的隧道,光与暗在车窗上交替闪了几十回。出了汶川,拐进薛孟路,杂谷脑河的支流便一路跟着你走。水声时远时近,河床里的石头覆着一层薄冰,水从冰下流过,发出闷闷的响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山一点点合拢过来。然后雪就出现了。先是路边背阴处薄薄的一层,像谁撒了一把盐;再往里走,整面山坡都白了,松树的枝桠被雪压得弯下来,偶尔“噗”地落下一团,砸在路面上,碎成一片雾。
孟屯河谷不是一条沟。
当地人管它叫“二十四条沟”,以孟屯河为主干,辐射出老君沟、高桥沟、塔斯坝沟、玉匹沟……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雪山,不同的海子,不同的寂静。冬天进沟,选哪一条都行,因为雪把所有的路都变得相似了——一样的白,一样的静,一样的走着走着就忘了时间。
车停在上孟乡。这是个嘉绒藏族聚居的小地方,藏寨的碉楼和民居依山而建,屋顶压着厚厚的雪,炊烟从雪里冒出来,直直地升上去,被风一吹又散了。站在乡里的任何一个角落抬头,都能看见雪山。它们不巍峨,不险峻,就是安安静静地围了一圈,像一群沉默的长辈,看着河谷里的人们生火、吃饭、过日子。
老君沟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。
沟口的风很大,从河谷深处灌出来,带着雪的清冽。路是毛坯的,没有硬化,但雪覆在上面,反倒好走了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地响,声音在空旷的谷口传得很远。往里走大约两公里,就能看到悬崖边挂着的冰瀑。不大,却精致,冰柱一根根垂下来,粗的像手臂,细的像针,阳光打上去,透出淡淡的蓝。有人忍不住凑近,掰下一小截含在嘴里,冰碴子化开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那是山泉的味道。
再往深处走,雪越来越厚,树越来越密。云杉和冷杉的枝头挂满雾凇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雪面上,碎钻一样跳。脚踩下去,雪能没过脚踝,软软的,绵绵的。整个森林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偶尔有雪从树梢滑落,簌簌地响,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走得累了,就停下来。回头看,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,浅浅的凹痕弯弯曲曲地伸向谷口。雪落在雪上,时间落在时间里。
高桥沟是另一种味道。
沟口海拔两千七百多米,进去不远就是一片平坦的草甸,夏天是露营的宝地,冬天则成了一整片雪原。草甸边缘,希尔基多神山远远地立着,海拔五千多米,山体被雪裹得严严实实,只在风大的地方露出几道深色的岩脊,像老人眉间的皱纹。
草甸上偶尔有牦牛走过,黑色的身影在白雪里格外醒目。它们不紧不慢地踱着,低头刨开雪找枯草,鼻子里喷出白气,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。牧人的帐篷扎在草甸边上,炊烟细细地升起来,混着酥油茶的味道。掀开帘子进去,火塘烧得正旺,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主人递过来一碗热茶,碗是粗陶的,烫手。喝一口,咸的,香的,一路的寒气从脚底一直退到指尖。
甲尔猛措藏在更深处。
藏语里,它的意思是“鲜花盛开的海子”。但冬天,鲜花是没有的,海子也冻成了冰,覆着雪,白茫茫地嵌在山谷里。去往海子的路要穿过一片红石滩,那是孟屯河谷冬天最奇特的景象——白雪覆盖下,石头上的红色藻类依然鲜艳,一簇一簇地露出来,像大地被雪压住的伤口,又像雪地里未熄的余烬。指尖碰上去,冰凉的粗粝感里,竟能觉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度。
再往里,就是冰瀑了。甲尔猛措的冰瀑比老君沟的大得多,从几十米高的岩壁上垂下来,蓝白交织,一层叠着一层,像凝固的海浪,又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银河。站在冰瀑下面,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阳光从冰层里透过来,折射出细碎的光晕,晃得人眯起眼。偶尔有冰棱断裂,掉在脚下的冰面上,脆生生地响。
孟屯河谷的雪夜,是另一种白天。
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,光污染几乎为零。天一黑,星星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,银河从山的一头跨到另一头,清晰得像伸手就能摸到。站在藏寨的院子里仰头看,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。风从河谷里吹过,带着雪的凉意,却不觉得冷——大概是星星太亮了,亮得让人忘了温度。
寨子里的火塘烧着,几个人围坐,手里捧着酥油茶,听房东讲以前挖虫草的事。说有一年雪大,封了山,半个月下不去,就在山上搭棚子住着,白天找虫草,晚上看星星,倒也不觉得苦。火苗跳动着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屋顶上,落在经幡上,落在沉睡的河谷里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雪停了。
推开窗,整个孟屯河谷白得晃眼。远处的雪山被朝阳染成淡淡的粉色,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藏寨的屋顶上,雪积了厚厚一层,圆润地鼓着,像刚蒸好的馒头。炊烟又升起来了,这次是早饭的烟。有人家在院子里扫雪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的,干净利落。
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杂谷脑河的水声又响起来了,冰渐渐少了,雪渐渐淡了。出了沟口,回头再看一眼,那些雪山已经缩成天边的一线白,薄薄地挂在云下面。
可你知道,它们还在那里。 在二十四条沟的深处,在云之上,在风之中,静静地白着。